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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民間信仰之認識 ~ 董芳苑

[原著]

[henry]於2011-06-07 06:51:00上傳[]

 





第1節




台灣民間信仰之認識

∼論其勃興現象、神觀、及其敬神態度∼

董芳苑

 

  台灣民間信仰是斯土民間基層──閩南人與客家人的傳統宗教,它在台灣這個美麗島(Ilha Formosa)上流傳已經有四個世紀之久。按台灣民間信仰因為是本土風俗習慣與宗教結合的典型文化現象,所以又可稱為「通俗信仰」(不是「民俗信仰」)。論它所扮演的角色,其表現的特點,均與世界性各大宗教全然不同。就以基督宗教、伊斯蘭教(回教)、佛教這三個國際性宗教來加以比較的話,便可發現民間信仰的獨特性:

  1.民間信仰沒有「創教人」,它是當地住民之傳統信仰依循。然而上述的世界三大宗教都有他們的「教主」,如基督宗教的耶穌,伊斯蘭教的穆罕默德,與佛教的釋迦牟尼。

  2.民間信仰沒有特定的「經典」,傳統禮俗是它所根據的權威。基督宗教則有《新舊約聖經》,伊斯蘭教有《可蘭經》,佛教也有《大藏經》(經、律、論三藏)這部龐大的經典。

  3.民間信仰沒有清楚的「宗旨」或「教條」,以便善男信女遵循。基督宗教的宗旨是「博愛」與「公義」,伊斯蘭教是「服從阿拉」與「聖戰」,佛教是「慈悲」與「普渡眾生」。

  4.民間信仰沒有特定的「入教儀式」(入會禮),它是民間代代相傳的傳統宗教,人人都得信仰它。基督宗教的進教儀式有「洗禮」,伊斯蘭教有「割禮」,佛教有皈依「佛、法、僧三寶」的入教儀式。

  5.民間信仰沒有「宣教」之推動力,它是一種民族性宗教信仰,始終流傳於當地。基督宗教、伊斯蘭教、佛教均是普世宣教意識極強的宗教,其宣教活動的區域已超越了民族與國家。

  6.民間信仰是一種「文化現象」,也是信徒認同自己文化的主要對象。世界性三大宗教雖然帶著本身獨特的文化特質,像基督宗教的「猶太性」,伊斯蘭教的「阿拉伯性」,與佛教的「印度性」,但已隨著它們的國際化而成為「國際文化」了。

  以上六點,可以澄清「民間信仰」與一般人所了解的世界三大宗教的基本區別所在。這樣看來,「民間信仰」正是道地的族群性傳統宗教了,因它具有保留族群傳統文化之特徵。如果以台灣民間信仰的文化層面論,它不楓O今日台灣人文化認同的最佳對象。為什麼呢?因為時下我們所居住的房屋、衣飾穿著、交通工具與社會時尚,一律都是「西方化」(Westernization)的表現。要在斯土找尋自己文化的「根」,一個極端的例子就是去參觀廟宇來思古幽情。為的是廟宇的建築永遠古色古香,屋頂兩端翹起燕尾,裝飾著以彩色玻璃藝術「剪黏」而成的雙龍吐珠、福祿壽三星、與古典小說中的古裝英雄人物。廟前各立有一對石獅與石鼓,龍柱與對聯更是少不了。左右壁飾是左青龍、右白虎,正殿中央頂端有座富有彫塑藝術的「蜘蛛結網」(藻井),它是鄉土藝術之傑作。鎮殿神明(偶像)所穿戴的並非西裝革履,而是古裝的朝服,文神與武神也都有一定的規格。這些神像如果是穿西裝結領帶,武神倘若手提機關鎗、手鎗與步鎗一類的武器,就不會有人去膜拜他們(廖添丁這類台灣的新神格除外)。足見時下的廟宇正如同一座保留傳統文化的鄉土博物館,是民間精神生活的中心,更是台灣人「尋根」之處。甚至釵h基督徒雖然自傳統宗教改宗而信仰耶穌基督,生活上實在仍然沒有離開民間信仰的某些影響。就如歲時禮俗中的「過年」、「上元」、「掃墓」、「五日節」、「七夕」、「中秋」、「重陽」與「廿九冥圍爐」等等年節,他們也都在遵守。又如生命禮俗中的「懷孕」、「生育」、「成年」、「婚姻」、「祝壽」與「喪葬」等,也都成為入風隨俗的台灣基督徒切身之生活經驗。基督徒當然就在這些禮俗中來認同自己的文化,來經驗上主的大愛。這不能不說,台灣民間信仰也有它美善之一面。只是這些傳統禮俗之於基督徒的生活,已經不具民間信仰的實質,他們已把它淨化了。諸如元旦依傳統禮俗要「拜天公」,基督徒把它當做台灣式的「感恩節」,並且以「稱謝禮拜」來報答「我們在天上的父親」(馬太六:9)。上元與七夕原來是天官與七娘媽的誕辰,基督徒仍然保留「元宵圓仔」與「麻油雞酒」這些吃的藝術來經驗天父的大愛。基督徒偶而也應該往廟宇參觀一趟,藉以了解同胞的精神需求是什麼。更要參觀迎神賽會的大拜拜場面,來學習他們敬神的虔誠。這些事實都在提示:文化是耶穌基督福音的最佳媒體這點。所以台灣基督徒不要以排他又自我為是的心態去責難民間信仰,或一口咬定人家是「拜偶像」的「魔鬼兒女」,這樣的論斷反而凸顯出他們的幼稚與無知。台灣民間信仰的善男信女應該也是天父的兒女,主觀來說,他們只是大牧者耶穌基督「圈外的羊」而已。其實,基督徒所反對的是民間信仰那種教人恐懼、迷信、以及奴役人性自由的那些魔障之層次。

  認識台灣民間信仰比較容易的入門,可以從三個方面開始,那就是時下勃興的現象、信仰的眾神、以及敬神態度。不然的話,要探討這麼廣泛的論題,絕非有限的一篇文字所能道盡。

一、台灣民間信仰之勃興現象

  一進入二十一世紀的台灣社會,台灣民間信仰仍舊不斷地發展。最常見的現象是各地方均有定期的「迎神賽會」,大規模的「祈安建醮」(大拜拜),以及善男信女的進香團赴「寺廟巡禮」,甚至還鬧著要政府當局開放三通直航,前往中國福建湄洲嶼做投降式的進香謁祖廟之巡禮。根據一九六○年台灣省文獻委員會的統計,全台的寺廟不過四千兩百座。時下台灣全國的廟宇已經超過兩萬座以上,其勃興現象可以從這個統計數字去領略。台灣民間信仰發展得這麼迅速,自然有它的原因所在。固然社會進步、生活安定,為其原因之一,但更貼切的原因是一種民眾尋「根」的鄉土感情,或是一種民族性趨向於現世安全感的表露(特別是尼Q主義所激發者)。因為台灣人終年勤勞,他們為求三尷熒饕’荍V力奮鬥。他們過去在蔣介石的白色恐怖政策之下不敢過問政治之是非,但卻對自身與地方的安危十分關切。這種心理傾向極其自然的使人委身於傳統宗教之中,並以傳統之作法使勁地發洩他們的宗教信仰感情,因而推動了台灣民間信仰之蓬勃發展。

(一)巡禮進香相當熱情

  台灣民間除了農曆七月之外,一年到頭只要是《農民曆》所標示的「吉日」,其善男信女均有前往廟宇巡禮進香的活動。人若選擇一個《農民曆》所記載的好日子出外遠遊,一定會在高速公路、縱貫公路、與鄉間路上遇見滿載香客而鑼鼓喧天,車身兩旁懸有橫條紅布的進香團遊覽客車穿梭其間。這一巡禮進香的風氣與民間經濟繁榮、生活安定、與不輸人之心態,有其密切關係。某個社區或個人如果覺得多年來一切順利,諸事進步如意,就會集資建廟,並向最靈驗的某一廟宇的主神「分靈」回來供奉。此外或因祈求地方的安寧而「分靈」者,自然也大有人在。而「分靈」回來供奉的廟宇(或家庭),每年都必定安排一個日子回祖廟「謁祖」進香,這就是所謂的「回娘家」。以北港朝天宮的媽祖為例,台灣全國不知道已經有幾萬個「分靈」,這就是北港媽祖廟終年有香客巡禮的主要原因。其中以大甲媽祖回娘家「謁祖」的巡禮方式最具特色:善男信女皆以「下願」的決心一年一度自大甲徒步前往北港進香,近幾年來又轉赴新港「奉天宮」進香,而後又徒步走回大甲。前後來回必須要走八晝夜的行程,其虔誠表現委實令人感動。然而這僅是其中的一個例子而已。由於民間的祀神眾多,「分靈」的風氣又盛,難怪民間的巡禮進香活動時時可見。

(二)寺廟建設觀光化

  自從二次大戰結束後,台灣各地名勝風景區都紛紛建設美侖美奐的大型廟宇。尤其是建造十丈高上下的「大神像」與「大佛像」,藉以吸引各地的觀光客。甚至也有故意策劃進行大規模的宇廟建設,使其成為台灣的一個觀光地區者,諸如鹿耳門媽祖廟,就吸引眾多香客與香客的香火錢可以為例。以「大神像」的建造而論,彰化「八卦山大佛」、新竹市郊的普天宮「十二丈大關公」、基隆中正公園的「大觀音」、台中寶覺寺的「大彌勒」、旗山鳳山寺的「大濟公」等,在台灣民間都相當有名。至於觀光性質的寺廟建設,諸如木柵仙公廟側的凌霄寶殿、花蓮王母娘娘聖跡的兩座互相競爭的毗鄰廟宇、日月潭的「文武廟」、名間松柏坑「受天宮」、高雄市「三鳳宮」,以及佛教的名山「佛光山」等最為著名。這些新型廟宇多為以吸引人觀光目的而建設者,所以均具企業化經營之特色。設若基督徒的有志人士敢於入風隨俗,選擇一個適當地點塑建一尊「大耶穌像」,又在大像內部設置基督教文物展覽館,就只要在大像入口放置一個「賽錢箱」,就不收門票也會生財有道。這雖然是一個小建議,也可以提醒基督徒注意此一提供觀光地點服務社會大眾的影響力。時下你我若做台灣一週的環島旅行,保證釵h時間都會在觀光地點參觀寺廟,君不見有人去參觀一處基督宗教之勝地者(除非你我有計劃的前往)。另外,觀光性廟宇之建設,附帶也促進了遊覽事業的發展,這是有目共睹之事實。

(三)祭典拜拜到處風行

  台灣民間善男信女,其祈安求福的心理特別強烈。再加上他們酬謝神恩的動機,就直接促進了民間「建醮」祭典(大拜拜)的風行。傳統上,台灣民間均以地方性廟宇主神之誕辰為祭典拜拜的根據,然而尚有數十年一次、十二年一次,以至三年一次之「祈安建醮」盛會,實在是名符其實的大拜拜。其中「建醮」次數最多的廟宇是王爺廟,每三年就得舉行一次科醮,一次都是五朝與七朝。東港王爺、茄萣王爺、西港王爺、南鯤鯓王爺,與麻豆王爺的建醮,規模都相當大,也很有名。民間因年年經濟進步,神誕與建醮祭典的開銷也隨著增多。為的是台灣人愛面子,遇有大拜拜就一定要宴請親友,而且吃得跟結婚喜筵一樣的好。所以斯土善男信女往往因面子問題而借錢請客,這樣的事實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每個地方都有無數廟宇,又各地廟宇於年中均有特定日期的祭典拜拜。如此累積下來,各地一年當中便常有拜拜的節目。拜拜一定有「做大戲」,看戲的人都是穿著整齊的外地親友。他們一面看地方戲,一面被請去「吃棹」,從此有了溝通感情的機會。所以說,台灣民間的大拜拜實在是「小過年」的寫照。一般來說,閩南族群地區的祭典注重陣頭藝閣的迎神賽會,客家族群地區則喜愛豬公比賽,它們的目的同為祈安求福與熱鬧鄉里。

(四)電視連續劇的影響

  現代社會最有力的大眾傳播工具,可以說是電視機這種魔鏡,它對於民間信仰的影響是相當大的。因為電視機鼓勵了舊神格的復興,同時又不斷創造了新神格。明顯的,這一切都與小說或民間傳說所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有關。就如電視播放「媽祖傳」便興了媽祖婆,放「觀世音故事」就興了觀音媽,放「包青天」連續劇就興了包公。多年前當埔里的包公廟落成時,還特地請了「包青天」連續劇的原班演員到埔里遊街示眾,善男信女竟然也向他們跪求膜拜呢!「嘉慶君遊台灣」是一部根據小說改編的連續劇,其中的嘉慶君與李勇根本沒有來過台灣。但經由電視台播放了這部連續劇,居然出現了竹山的「李勇廟」。至今這座廟,仍然是遊客必至的觀光廟宇。廖添丁原來是清末日初台灣民間一位劫富助貧的義賊,可以稱他為「台灣羅賓漢」。可是當他的事跡一搬上了電視銀幕播放,八里坌的廖添丁廟「漢民祠」立即變成了香火鼎盛觀光廟宇,人民忌諱的墳地竟然也成為觀光勝地。電視傳播的力量真是大極了:一句謊言只要在電視幕上講一兩遍,都會變成真理!時下台灣的社會人士因為沒有時間去思考與判斷事情的真偽,才會有如此眾多的「電視信徒」出現。幸虧謊言講多了也會原形畢露,因為有識之士畢竟懂得如何去判斷真偽。

(五)逐漸走向現代化

  雖然民間信仰在這個進步的時代擔負著保留傳統文化之重要角色,然而它要繼續存在於現代社會,就必須走向「現代化」一途。這種「現代化」的具體表現:就是廟宇的建築一反傳統的使用鋼筋混凝土,而且越辣V高。迎神賽會的展覽牌樓與神壇,其故事中的人物及裝飾皆是電動化。迎神賽會之遊行多使用車輛代步,道士團還乘坐轎車領導十數輛載人的卡車去「放水燈」呢!(這是筆者於一九七四年在新竹親自經歷目睹的一幕)。最凸顯的現象,就是民間信仰的多數廟宇,現在也知道從事於「社會服務」與「社區關懷」的事工。就像它們辦有幼稚園、托兒所、與貧民施醫的診所,也設置社區圖書室讓民眾使用,並且按時施濟白米給貧民等等。而這些都是過去基督教會所從事的服務工作。以往民間的善男信女對於「耶穌基督」與「穆罕麥德」根本不懷有好感,由於各地鸞堂扶乩降筆所著《善書》的影響,竟然也把耶穌基督與穆罕麥德當做神明請入廟宇供奉。這些事實不外指出民間信仰的包容性,以及它對於現代化潮流的適應性。

二、台灣民間信仰的神明

  台灣民間信仰的神觀是道道地地的「多神崇拜」(polytheism),其中釵h信仰對象的神明都是自然現象及已逝歷史人物的神格化者。天、地、山、川、海洋,日、月、星宿,動物、植物、庶物,圖騰記號、陰陽性力記號等,均可為膜拜對象。但是以英雄、聖賢、祖先、厲鬼等亡靈崇拜為其信仰對象之大宗。

(一)天神崇拜

  「天公」(天公祖)──即古時的昊天上帝,祂是台灣民間信仰的至高神。後來道教以人鬼來認同「天公」,稱其為「玉皇上帝」,一般人民才有機會敬拜古代帝王專屬的「天」。俗語說:『人是天生地養』、『千算萬算也不值著天一劃』、『姻緣天註定,不是媒人腳善行』,由此足見「天公」之偉大。「天公」左右的配侍神是兩顆大星:「南斗星君」與「北斗星君」。前者「註生」,後者「註死」,其職務如同古代帝王的左相與右相。「天公」的部下還有釵h位,諸如:上元、中元、下元的「三界公」(三官大帝),祂們分別司掌天、地、水三界。更有「太陽公」與「月娘媽」,「風神」與「雨師」,「雷公」與「閃那婆」,「七娘媽」與「文昌帝君」等等神明,這些都是台灣民間最熟悉的天界諸神。

(二)地祇崇拜

  「土地公」──祂是地祇崇拜的大宗。其神格雖小,廟仔也是小小的,但卻影響台灣民間至巨,所以才有:『田與田尾土地公』之俗語出現。「土地公」在台灣社會的重要性與普遍性,其他眾神無出其右。祂象徵著先民對台灣鄉土的開拓精神,更是土地、畜牧的生殖守護神。祂在今日的工商業社會也是個小財神,甚至是百業之守護神。為了這個緣故,「土地公」的祭祀要半個月一次。農曆二月二日是祂的誕辰,俗稱「頭牙」。因為半個月拜祂一次,所以拜到一年的最後一次「謝土地」就叫做「尾牙」,足見台灣民間對這位「小財神爺」的重視。原來「土地公」是個集體性名詞,不是只有一位而已。民間到處都有「土地公」存在:田地、工廠、魚塭、墳地、村落的出入口、城門前、房屋地基位置(叫「地基主」)等等。「土地公」與「山神」是互相搭配的,其紙製偶像配合觀音大士都會在農曆七月及建醮普渡時出現。「土地公」的造型是:一個手持拐杖鬍子長長的白髮慈祥的老大人。不過今日台北市的「土地公」卻是:右手持如意,左手提金元寶,象徵著「如意發財」的金光閃閃老財神爺。可見神像的造型,也會隨著時代的風尚在變遷。

  此外,地祇中尚有「四海龍王」、「虎爺」、「猴將軍」、「兔將軍」、「蛇聖公」、「牛將軍」、「馬將軍」、「石頭公」、「大樹公」(有:榕樹公、檨仔王、茄苳公、樟樹王)等等,真是不勝枚舉。

(三)人鬼崇拜

  海神「媽祖婆」、醫神「大道公」(保生大帝)、瘟神「王爺公」,可以說是台灣民間最受善男信女所喜愛的三種神格,祂們的廟宇更是其他神明之首位,可以說是人鬼崇拜的大宗。

  「媽祖婆」──航海人家及乘客的守護女神,祂在台灣的歷史最久。最有名的媽祖廟是北港「朝天宮」,新港「奉天宮」,但最具歷史價值的媽祖廟卻是台南市的清代祀典「大天后宮」。「媽祖婆」身邊站立著兩位侍從神,即「千里眼」與「順風耳」,藉以協助「媽祖婆」在台灣海峽進行遇風船隻或沉船之救難工作。然而今日的「媽祖婆」已經是民間的萬能女神及財神媽了,「千里眼」與「順風耳」的雙手也捧著金元寶。

  「大道公」──這位號稱「保生大帝」的醫神,傳說祂曾經點過龍眼、醫過虎喉,是數百年前閩粵移民聚落在當時蠻荒瘴癘之台灣開拓時期不能沒有的健康守護神。祂的開基祖廟在台南縣的學甲「慈濟宮」,台北市大龍峒的「保安宮」規模既大又相當有名。

  「王爺公」──這類「代天巡狩,血食四方」的高級厲鬼──「瘟神」,原來是乘坐「王船」在福建沿海一帶「遊縣吃縣,遊府吃府」,沒有固定廟宇住在的神格。現在則定居台灣享受人間香火,而且已經是無瘟神性格的萬能神祇了。「王爺公」有一百多姓,最常見者即「池府、李府、溫府、蘇府、吳府」等五王,其中以池姓的王爺最多。王爺廟叫做「代天府」或「代天宮」,東港「東隆宮」、台南縣「南鯤鯓代天府」,係台灣最有名的王爺廟。

  台灣人重視血緣地緣的鄉土觀念,對故居的地方神明也念念不忘,因而將祂們請到台灣來當做守護神供奉起來。像漳州人拜「開漳聖王」、泉州人拜「廣澤尊王」、「靈安尊王」、「保儀尊王」、「保儀大夫」、「清水祖師」,客家人拜「三山國王」與「韓文公」。其他各種職業的守護神也非常受尊重,諸如航海人家拜「水仙尊王」(大禹、伍員、屈原、王勃、李白)。童乩與法師的守護神是「玄天上帝」、諸姓「王爺」與「三奶夫人」。屠戶也拜「上帝公」(玄天上帝)為職業守護神。木匠的守護神是「巧聖先師」。理髮業者拜「呂洞賓」。南管北管的樂師拜「西秦王爺」(唐明皇)。商人與警察拜「關帝爺」。米商與中藥舖拜「神農大帝」(五谷先帝)。演劇人員與宋江陣拜「田都元帥」。文人學子與書畫舖拜「文昌帝君」。水果店拜「孔明夫子」。檳榔店拜「布袋和尚」。香燭店拜「女媧娘娘」。水泥匠拜「荷葉仙師」。打鐵匠拜「爐公」(尉遲恭)。豆腐店拜「淮南王」(劉安)。旅館業者拜「童祿神」。妓女戶拜「水手爺」(《西遊記》堛瑤牏K戒,又稱「狩狩爺」)。「齊天大聖」(猴齊天)是賭博人家的守護神,因為他會七十二變。婦女與兒童的守護神為「註生娘娘」、「花公」、「花婆」、「十二婆姐」、「分花童子」、「送子仙」、「七娘媽」、「床母」。「城隍爺」是地方的司法神,台灣民間階級最高的城隍是「府城隍」,叫做「威靈公」。城隍的部下有:「文判宮」、「武判宮」、「牛爺」、「馬爺」、「枷爺」、「鎖爺」、「七爺」(謝必安)、「八爺」(范無救)、「日遊神」、「夜遊神」,以及東西南北「四鬼差」。「五營元帥」分別鎮守地方的東、西、南、北、中央各角落,其中「太子爺」(中壇元帥)是王爺的近侍。陰界的大神是「東嶽大帝」,他率領「十殿閻羅王」統治著十八地獄,其中第五殿的閻羅王就是生前斷案如神的「包公」。地獄亡魂之救主就是那位騎著獨角怪獸的「地藏王菩薩」;祂似乎是與西天樂土的「阿彌陀佛」搭配的,是一位協助亡靈往生極樂世界的好好先生。

  台灣民間的善男信女十分怕鬼,看它們是人間一切苦難的來源。民間善信又諱言說「鬼」,怕說它鬼就會到來,因此暱稱他們為「好兄弟仔」。民間的「大眾爺」、「有應公」、「萬善同歸」、「十八王公」,即是此類亡靈。為了對付這些辣手的餓鬼孤魂,民間就以農曆七月足足一個月的時間來「普渡」他們,討好他們。然後以鬼王「大土爺」與「土地」、「山神」的法力把他們押進鬼門關,不要它們在其他日子再跑到陽間來偷雞摸狗,作祟人畜。台灣人對於應付「好兄弟仔」實在真有一手,君不信可以去細心觀察七月普渡的熱鬧場面,便可以明白個中道理。

  「祖先崇拜」(拜公媽)是台灣民間最重要的一件行事。神明可以不拜,但是每個家庭不能沒有「公媽」。民家崇拜「祖先公媽」,旨在慎終追遠與表現孝心,另面則出於害怕「祖先公媽」成為餓鬼孤魂而為害子孫之迷信,因此孝道倫理與懼怕亡靈的心理交織在一起。

(四)物神崇拜

  嚴格來說,凡一切被人雕塑又被法師敕點過的偶像、令旗、符仔、香包,都是屬於「物神」之類。「物神」有「自然物神」與「人造物神」之分別,孤骨(人骨或獸骨)、奇石被當做供奉對象者,即屬於「自然物神」。「神像」、「八卦牌」、「獸牌」、「照牆」、「石敢當」、「令旗」、「神符」、「王爺船」等被供奉的對象,就是「人造物神」所屬。弄獅、舞龍、划龍船之前,獅頭、龍頭都必須經過道士或法師的「點眼開光」儀式,那就是製造「物神」之一種巫術手續。

三、善男信女的敬神態度

  台灣民間信仰善男信女的敬神態度,實在是一個值得推敲的問題。雖然台灣人敬神的虔誠與用心有令人佩服的一面,事實上,他們敬神的心理動機實在相當現實、放任與迷信。敬神的主要目的,用他們的標準而言,一概是以自己的福祉與家庭的平安為出發點。他們對神明的要求是「靈驗」(靈聖),因此任何神類都可以膜拜,只要能合乎他們的需求就可以了。

(一)追求神明靈驗

  「靈驗」(靈聖)是神明香火能否鼎盛的主要原因,因此在民間若傳聞著某某神明十分靈驗,善男信女便都會前往那個廟宇去燒香膜拜,因而忽略了其他的諸神。也酗H會覺得奇怪,為什麼是同一尊的「媽祖婆」,怎麼北港朝天宮的媽祖婆特別興(靈驗),而本地的媽祖婆則比不上北港媽祖的靈聖。(一神論的基督徒一定不敢說,各地神學院的上帝比地方教會的上帝更靈驗。因為真神一定無所不在,任何地方上帝均會與人同在。)台灣民間的善男信女追求「靈驗」的結果是:媽祖不靈驗便改拜大道公,大道公不靈驗拜王爺公,王爺公不靈驗拜玄天上帝,玄天上帝不靈驗拜土地公。一旦土地公又不靈驗,就大眾爺、義民爺、有應公、大樹公、石頭公、十八王公等,都可以隨心交替膜拜,以求達到目的。這樣的敬神態度,用宗教學家繆勒(Max Müller, 1823∼1900)的術語而言,就是「交替神主義」(kathenotheism)。這類信仰態度是以求取個人之利益為目的,只要崇拜之對象靈驗,則任何神明都可以換來換去、互相交替膜拜的意思。這麼一來,神人彼此之間的關係,就實在很不健全。

(二)神人關係顛倒

  交替神主義的一個必然傾向,就是神與人互相之間的關係本末顛倒這點。人的信仰對象既然可以隨便選擇,任意取捨,自然就被當做利用與驅使的對象。這麼一來,人就變成了主人,神明就變成奴僕了。大凡多神崇拜都有這樣的傾向,因為是類屬於「巫術宗教」(Magico-Religion)所使然。但這不是說,他們不虔誠、不敬畏神明,而是指出人人敬神均懷有目的,而一旦達不到目的則捨此厚彼。當然此一現象都發生於一般神明上面,台灣民間心目中的至上神──「天公祖」則另當別論。因祂註定人的生死禍福,不是年節及嫁娶要事,人是不敢隨便打擾親近祂的,畢竟祂太偉大高超了。至於一般眾神在人們的心目中不過是高人一等的人鬼神或自然神而已。祂們因地位較低,自然也近人情一些,所以才會演變成為:在他們身上求不到靈驗,就可隨便換一個神類來拜拜的迷信現象。諸神的地位既是如此,就和《天方夜譚》故事中那個「阿拉伯燈神」一樣,始終任由主人去禮G和驅使了。這樣說來,台灣民間的眾神明似乎為善男信女現世的實利而存在,人神之間根本沒有莊重的「我與你」(I-Thou)人格上的倫理關係,僅僅是「我與它」(I-it)的欣賞(靈驗)與否的取捨關係而已。

(三)比較一神論者的敬神態度

  這樣的分析比較難免立場主觀,然而有助於對信仰對象之選擇與確認,知道一神論者所信者和傳統宗教的善男信女所信者有那些差別。

  一神論基督教的《舊約聖經》說到:宇宙間只有一位至上神,祂是宇宙萬物的「創造主」。祂安排人類在地球上生存的主要目的,是在於管理這個大自然,並且與上主同工來參與祂在歷史中的繼續創造。人類是上主之傑作,且有祂的形像與生命(靈魂),所以沒有比做人更榮耀的一件事。因為人具備「神的形像」與「神的生命」(創世紀一:27,二:7),因此做人有無比的尊嚴,人權就不能隨便被蹂躪踐踏。而人性的本質是善的(墮落才變為惡),所以人無權置人於死地,因為人性善惡的最後裁判者是創造主。人生的基本責任是信靠創造他生命的上主,虔誠順服祂,以愛與公義的人格與祂同行,在這大千世界做祂的園丁,不斷地與祂同工。

  《新約聖經》更進一步見證說:上主是一位人人都能夠與祂溝通的「天父」,人類在天父的大家庭中都是兄弟姊妹。這點與孔子所強調「四海之內皆兄弟(姊妹)」的世界大同理想是一致的。天父對待人類既然如同兒女,祂就必然與人類接近,垂聽人類的祈求。“我們在天上的父親”之禱詞,便是一個禱告的榜樣。它指出上主與人類是具有父子的倫理關係的。然而超然永恆的天父為要向世人說一句「我愛你們」的話(LOGOS),在歷史的某一時間中祂這句「話」(LOGOS )終於以一個人格降世。至此,無限者自己成為有限者,上主把祂的大愛彰顯出來了,祂就是耶穌基督(約翰福音書一:1,三:16∼17)。上主雖然以肉眼看不見,由於耶穌基督的來臨,祂把天父愛的形像揭露出來了(約翰福音書一:18)。同時在基督徒的信念中,耶穌基督的來臨等於是天父國度臨在的徵兆,這就是『願你的國降臨』這句祈禱辭的意義。「上帝國」的統治者是耶穌基督,祂宣告上主對人心的統治已經開始。而「上帝國」的基本國策是愛與公義,服務與犧牲,耶穌基督就是因愛與公義而犧牲受苦,從此永遠成為人所跟隨的榜樣。

  為了認識天父上主,聖子耶穌基督,與時刻感動人棄惡從善的聖神,基督徒就必須勤研《新舊約聖經》,以虔誠之心參加主日禮拜,同時祈求聖神的感動。基督徒的敬神態度與民間善男信女敬神目的之最大差別,乃是在於前者尊上主為大:神是主,人是祂的兒女、同工與僕人。基督徒與天父上主的關係是「我與你」(I-Thou)的倫理關係,只要心存謙虛便可用心靈和祂溝通。基督徒更不敢把天父上主看成自己利益的驅使對象,兒女怎能去驅使慈父?人需要什麼可以向天父開口,但不是一種威脅利誘及強迫的態度,而是一種遵從天父旨意為前提的求討。因為基督徒的祈禱不在於「靈驗」,而是在於「順服」。同時,「上帝國」之信念是一種愛與公義的服務行動,非在於謀求一己的利益。基督徒不關懷自己家道是否繁榮,而是致力關懷社會公義與同胞的幸福前途。基督教宣教之主要目的,不是去排斥台灣民間信仰的偶像崇拜,而是在於將「上帝國」愛與公義的福音宣揚於人間,藉以促進世界大同。

  雖然基督徒強調信仰一位看不見的神──天父上主,事實上,基督徒在日常生活中卻時時經驗上主的同在。「信仰」是經驗的東西,它對於理性而言可能並不合理。然而「信仰」實在是宗教人一種思想與經驗的逆證(paradox)。《希伯來書》的作者曾經給「信仰」下了這樣的定義:『信仰是所盼望的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證』(十一:1)。保羅達哥林多教會的第一封書信堙A也將「信仰」列於「希望」與「愛心」之前:『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哥林多前書十三:13)。因為「信仰」的真偽需要宗教人以「愛心」去證明,所以保羅又說:『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同上引)。足見宗教信仰之真偽在於宗教人以「愛心」的行動去證明,不在於這個嘴巴的認信,更不在於神明「靈驗」與否的問題。

 

      註:本文發表於「使者」期刊第二卷第四期(1981年2月出版)。

        2000年6月5日重新增補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