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日

在超過五十年的外科癌症治療歲月中，教科書教我科學——而病人教我的，則是勇氣。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身上出現腫塊，會怎麼做？

如果你開始不明原因地體重下降、感到極度疲憊，或食慾不振，又會如何反應？

當你被告知罹患癌症——不論是早期或晚期——你會怎樣面對？

如果這個診斷不是在你身上，而是你所深愛的人呢？

對大多數人而言，最初的反應往往是恐懼——驚慌、難以置信、否認、拖延、挫折，甚至憂鬱。這些反應都是人性的本能。然而，弔詭的是，正是在這個時刻，最重要的是要停下來，保持冷靜。此時是一個尋求答案、積極投入，並與醫療團隊攜手合作的關鍵時刻。正向而勇敢的心態並不是否認現實，而是轉化現實。任何曾經走過癌症的人都明白這個真理：癌症從未真正離開你，你的人生也因此被永遠改變。即使多年過去，最初的震撼已淡去，復發的恐懼仍常在心底靜靜潛伏。

今日，免疫治療已站在癌症治療的核心位置。人體免疫是一個令人驚嘆、極其複雜的防禦系統，兼具驚人的力量與精準度。我在數十年前所學的免疫學，如今多半已不合時宜。諷刺的是，正是新冠疫情迫使我重新學習免疫學。身為一名外科醫師，在三個多月內除了急診之外被禁止進行手術——形同被迫退休——我卻被邀請去談論免疫力。這個挑戰重新喚醒了我的好奇心，也徹底改變了我的理解。我逐漸體悟到：單靠手術，並非是對抗癌症的終極答案。

當外來入侵出現，或正常細胞開始叛變時，免疫系統會立刻啟動反應。自然殺手細胞率先出擊，接著是製造抗體的B細胞，然後是高度以驚人精準度作戰的T細胞。近年來，約有五千萬個存在於人體內的樹突細胞（並非我們熟知的神經樹突），被確認為免疫防禦的關鍵指揮者。這項發現榮獲2011年諾貝爾醫學獎。正是這些細胞，訓練免疫系統辨識並回應癌症，它們是這場戰役中的無名英雄。

現代癌症研究也教會我們謙卑。「籃式試驗」依據相同基因突變，將肺癌、乳癌、黑色素瘤等不同癌症歸為一組，使用相同藥物治療，結果卻令人省思；「傘式試驗」則依基因差異，將同一種癌症分配不同治療方式，成效同樣有限。我們累積了龐大的數據，知識卻未能同步成長。這使我們逐漸明白：戰勝癌症並防止複發，不只是殺死癌細胞那麼簡單。

我們必須超越癌細胞本身，真正的成功在於重建平衡——理解身體如何與這些叛變的細胞共存。癌症不僅是細胞層面的問題，更是一種全身性的失衡。為何癌症在某些器官中滋長，卻不發生在其他器官？為何它會轉移至特定器官，卻避開另一些組織？或許，我們應該將癌症病人視為一個個活生生的生態系統，而非孤立的病例。

早在1962年，一位英國研究者便提出：「癌症並非單純的細胞疾病，正如交通堵塞並非汽車本身的疾病。」交通堵塞源於駕駛者與環境之間關係的失調，而非車輛的缺陷。當時，這個觀點不被重視；而今日看來，卻彷彿是先知者。即使科技日新月異，現代腫瘤醫學仍然面臨的問題，遠多於答案。

正是這樣的理念，引領出當今癌症治療中最具革命性的發展——免疫治療。由詹姆斯・艾利森（James Allison）與本庶佑（Tasuku Honjo）開創的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解除抑制T細胞攻擊癌症的checking point inhibitor「煞車」，釋放人體自身的療癒力和攻擊力量。CAR-T療法則在體外重新工程化病人自身的T細胞，再回輸體內，徹底改變了白血病與淋巴瘤的治療格局。然而，它在乳癌、卵巢癌等實體腫瘤中仍面臨重大挑戰。為何在某些癌症中成功，在另一些卻失敗？答案再次指向「環境」——癌症賴以生存的土壤。

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飲食、心理韌性以及慢性發炎，在癌症的發生與進展中扮演深遠角色。許多癌症——如胰臟癌、前列腺癌、子宮內膜癌——可能與我們如何生活、如何飲食、高品質睡眠、定時定量的運動、如何思考、如何承受壓力密切相關。我深信，癌症並非單一疾病，而是一整個疾病家族。它愈來愈應被視為一種慢性狀態——往往根源於慢性發炎——而非立即的死刑判決。今日，癌症診斷已不再等同於猝然死亡，談癌色變。然而，嚴峻的事實仍然存在：世上並沒有抗癌萬靈丹。

因此，我們的使命必須更崇高、更有人性——延長的不只是生命的長度，更是生命的意義、尊嚴與品質；在治療之外，帶給病人平靜，在科學之中，點燃希望。當我們幫助病人以勇氣而非恐懼、以連結而非孤立，走過這段旅程時，我們就改變了戰爭的本質，類似愛滋病的病人與愛滋病共存，癌症的病人也可以和癌病共存。

而當勇氣取代恐懼，理解取代絕望，

我們終能說——這場對抗癌症的戰爭，已不再是關於摧毀，而是關於療癒。